规则从来不是问题。问题是规则对谁生效。
一个社会能容忍腐败，容忍不了的是同一条规则在不同人身上有不同的结果。
腐败是系统漏洞，选择性执法是系统本身。前者是意外，后者是设计。
你以为人们对规则的信任来自规则本身的内容。
不是的。
信任来自规则的边界感——我知道什么会被罚，什么不会。哪怕规则严苛，只要它一视同仁，人就能在里面活下去。因为边界清晰，焦虑就有出口。
选择性执法摧毁的不是公平感，是出口。
你不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。你只知道危险随时可能来自任何方向。这种不确定性才是真正的问题。
社会里，人们会发展出一套并行的规则体系。
潜规则、关系网络、疏通渠道——都是人对“正式规则不可信”这一现实的理性适应。腐败确实伤害公平，但它还留了一样东西：可预期性。你知道钱能解决什么，关系能打通什么，事情还有路可走。
选择性执法连这条退路也堵死了。
因为它的核心机制不是“有价可循”，而是“由权决定”。执法者的意志，才是真正的法。而意志这种东西，不透明，不稳定，无法被贿赂成一套稳定的规律。你永远不知道今天对你笑的那个人，明天会不会拿着同一条规定来找你。
这才是它具破坏力的地方：把规则变成了武器。
武器不用于保护，用于打击。打击的对象不由罪行决定，由关系和时机决定。所以所有人都开始揣摩的不再是“我的行为合不合规”，而是“我现在是不是被盯上了”。
行为的参照系从规则转移到了权力意志。
这一转移一旦完成，规则就死了。它在文本上还存在，在执行层面已经是一具空壳。所有人都知道这个空壳是空的，但没有人敢说。
更大的损失在这里。
当人们意识到规则是选择性的，他们首先失去的不是对规则的信任，而是对彼此的信任。
因为选择性执法必然制造出两种人：被执的和没被执的。被执的人开始寻找为什么是自己——不是问规则，是问关系。没被执的人开始焦虑，不是因为内疚，是因为知道庇护随时可以撤销。
两种人之间，有一道无法言说的裂缝。
没有人知道对面那个人是不是手里握着某种豁免权。所以横向的信任也开始坍塌。社会不是被腐败瓦解的，是被这种彻底的不可知性瓦解的。
有人会说：执法总有裁量空间，完全的统一是乌托邦。
对。裁量权存在，是正常的。
但裁量权和选择性执法的区别在于：前者有公开的判断依据，后者的依据是隐藏的。前者裁量之后结果可被质疑，后者质疑本身会成为新的打击理由。
这个区别，决定了系统是在运转还是在猎食。
最终走到这里：一个社会对腐败会愤怒，对选择性执法会沉默。
愤怒说明人还相信应该有另一种可能。沉默说明人已经不相信了。
沉默比愤怒危险一百倍。它不是接受，是彻底放弃这个系统。当人不再推断，他们就只剩下两个选项——逃离，或者找到自己的庇护。
一个社会的人都在找庇护的时候，秩序这个词就只剩下一个发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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